週六,我在家裡悠閒地度過。
「哥哥,媽媽炸了地瓜球,要我來叫你去吃。」安詳的午後,我在準備期末考之餘拿起桌上的書來看,剛讀國小的妹妹就跑進我的房間說。
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
「哥哥,你在看什麼書啊?」妹妹從我的手臂下方伸長脖子偷看,發現有很多看不懂的漢字,就眨著一雙大眼睛問道。
「這是舞花不需要看的書。我再借你看其他的書吧!」
我闔上了寫著「飲食障礙——厭食症、暴食症——」的書頁,把書本放在書架高處。
這本叫做《心理性疾病》的書,是我在國中畢業後,把自己關在房間,裹在棉被裡的時候會讀的書。不過當時我看的,都是「恐慌症」、「過度換氣症候群」、「強迫性精神官能症」之類的項目……
(註:恐慌症(Panic Disorder),焦慮症的一種,會突然感到強烈的恐慌或焦慮,造成心跳加速、呼吸困難、輕微頭昏。過度換氣症候群(Hyperventilation syndrome),日文是「過呼吸」,指急性焦慮引起的生理、心理反應,發作時會身體麻痺、頭暈胸悶、心跳加快、肢體痙攣,甚至是昏厥。強迫症(Obsessive compulsive disorder),患者會反覆出現一種無意義或負面的想法與行為,且無法控制。)
心和身體是息息相關的。心靈變脆弱了,身體也會逐漸虛弱。這種事我自己就很有經驗。
雨宮同學既然會對進食這項維持生命最基本的行為產生抗拒,那麼她的心靈究竟脆弱到什麼地步了?要怎麼做才能讓她的心靈重新擁有活力?還有,黑崎先生之所以會把胃中食物全部吐出來,或許不是因為身體生病,而是心理問題吧?
跟我素未謀面的黑崎保這號人物,讓我產生了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。
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?
「哥哥,人家比較喜歡看有動物的故事。」舞花笑嘻嘻地說著。
「那麼吃完點心後,我們一起來找找看吧!」
「嗯!」
我拉著興高采烈的舞花的手,一起走下樓梯。地瓜球甜美的香氣竄入鼻中,我的肚子不禁咕嚕嚕地叫起,口中也開始分泌唾液。
現在的我,理所當然地感受得到食慾。
我那顆曾經一度毀壞的心,雖然偶爾仍會失控,但是大致上還能正常運作。
這件事常常讓我感到痛苦得有如脖子被掐住。我想,這可能是因為我發現美羽的面貌在我心中已經越來越模糊了吧!
我的心情很矛盾。即使平常我想起那段回憶時會忍不住逼自己快點淡忘,但我還是不想忘了美羽。

吃完晚飯後,我騎著腳踏車到百元商店,去買已經用完的自動鉛筆筆芯,也順便幫母親採購一些瑣碎的食材。回程,我突然覺得心血來潮,就去了一趟學校。
或許是下過雨的緣故,空氣很涼爽,濕答答的地面被月光照得閃閃發亮。深沉的黑暗裡,校舍白色的輪廓清晰浮現。
遠子學姐不會連週六也跑來埋伏吧?
我一邊擔心地想著,一邊跨在腳踏車上眺望校園。
此時有輛黑色的高級轎車停在校門口。車門打開,一位纖瘦的女孩走了出來。
那個女孩!
我嚇得心臟差點從嘴裡跳出來。那個手上拿著黑色書包,身上穿著舊式的水手服,以輕飄飄的步伐走進校園的女孩,分明就是雨宮同學。
轎車飛也似的從校門前開走了。我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駕駛的長相,但八成是個又高又瘦的男性。
難道那個人就是黑崎先生?可是黑崎先生為什麼要載雨宮同學來學校?難道他明知雨宮同學的奇特行為,卻任由她繼續?
我奮力踩著腳踏車到學校後門,把車放在停車場後,就往中庭走去。
雨宮同學正坐在濕濡的草地上,在筆記本寫字後撕下,丟進信箱裡。那柔弱的背影,纖細的頸項,都跟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怎麼辦?我該不該叫她?
我還在猶豫,雨宮同學已經提著書著書包站起來,走了出去。她並不是往校門的方向,而是繼續往穿廊走去,進入了校舍。
咦?校舍的門沒有上鎖嗎?怎麼會?
再繼續遲疑就會跟丟了,所以我慌忙地往她追去。
深夜的學校走廊在月光的照耀下,看起來像一條黑暗的運河。運河之上,雨宮同學彷彿乘坐著狹長的平底小船,隨著水波搖搖晃晃地前進。
雨宮同學爬上樓梯,繼續在走廊上漫步,來到化學教室前。她轉身面對教室的拉門,然後就走了進去。
教室的燈打開來了。
我貼著牆壁,幾度吞嚥口水,屏息傾聽教室裡的動靜,結果就聽見喀喳、喀喳、叩咚的碰撞聲。
這……是金屬的聲音吧?她打開鐵櫃了嗎?她從鐵櫃裡拿出什麼?為什麼又有水聲,還有拉椅子的聲音?
奇怪?裡面突然靜了下來。
我有點好奇,就輕輕拉開一條門縫往教室裡偷看,竟然發現雨宮同學消失了!
我全身都冒出冷汗。
怎麼可能!她跑到哪裡去了?這裡可是三樓耶,難道雨宮同學打開窗子跳下去了?
我拉開拉門走進教室,裡面的電燈還是亮著的,窗戶和窗簾也都關得好好的。教室裡充滿了化學藥品的刺鼻味道,前面掛了黑板,後面是放置指示器和教學用具的架子,黑色的耐熱桌和椅子整齊地排列在中央。
她果然不在教室裡!難道真的碰上幽靈了……
我感到一陣令人顫慄的恐懼,一面走在耐熱桌之間。
就在這時,我的腳好像碰到了什麼溫溫軟軟的物體。
「!」我當場就要吐出慘叫,但是在此同時,我也聽見腳邊傳來女生的一聲驚叫。
我低頭一看,原來穿著舊式水手服的那個女孩蹲在桌底下。
「啊,雨宮同學!」
我原本以為瞬間消失的雨宮螢,此時一手拿著抹布,一手拿著噴嘴式的清潔劑,半個人都塞在桌子底下擦拭後面的牆壁。
「你、你在幹嘛啊?雨宮同學?」因為太過震驚,我完全忘記隱藏自己的驚訝就脫口問道。她一聽,就鼓著臉頰瞪著我說:「我不是雨宮同學,我是夏夜乃,九條夏夜乃啊!我應該跟你說過我的名字了吧?」
那不是你母親的名字嗎?雖然我心裡這麼想,但是現在這種狀況實在不太適合吐槽。
「抱歉。這種時間你還在這裡做什麼啊,九條同學?」
「我要把訊息擦掉啊!」
雨宮同學——不,夏夜乃一臉陰沉地轉頭看著牆壁。桌子底下的牆壁有些才擦到一半的數字。
『42  46  43  42  43  7  14  43  36』
(附錄2:『我愛著蒼。』)
「我還以為已經擦乾淨,一點都不剩了呢……結果竟然還有這些藏在桌底下……這種東西,早就沒有必要了……」她一邊喃喃說著,一邊繼續用後面把數字擦掉。
「為什麼沒有必要?」
「……因為,我和他都已經死了。」
「可是你看起來不像幽靈啊?」
已經擦完數字的夏夜乃從桌子底下探出頭來,保持四肢著地的姿勢,笑著對我說:「哎呀,你剛才看到我的時候不是嚇得臉都綠了嗎?你一定以為我是幽靈,所以害怕得兩腿發抖吧?」
「那……那是因為……」
夏夜乃看到我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,就笑嘻嘻地站起來。她現在的笑聲跟之前在中庭那種病態的笑法不一樣,而是顯得天真又開朗。她調侃似的望著我的眼光,跟我心中那個女孩十分神似。

——就算你說謊我也看得出來,所以你就坦白一點吧,心葉?
——心葉不管在想什麼,都會立刻顯露在臉上。不過,我就是喜歡會認真聽我的願望,又不懂得說謊的心葉。

我沉浸在夢見往事一般的奇妙心情中,胸口甜蜜地揪緊了。
美羽也經常像這樣跟我開玩笑。像這樣看著我,露出燦爛的笑容。
當然,站在我面前的並不是美羽。已經無法再見到美羽了。
不過,就算是錯覺也無所謂,我只想繼續沉溺在這種懷念的氣氛中。謊話也好,作夢也罷,如果可以回到當初……
現實世界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。
但是,但是,如果真的可以……
「九條同學,你為什麼要把紙張放進文藝社的信箱?那些數字有什麼含義?『他』又是誰?」
夏夜乃把抹布和水桶收回鐵櫃裡,白皙雙手的動作不時發出「喀喳喀喳、叩咚叩咚……」的細碎聲音。她一邊收拾,一邊用聽不出感情的冷靜語氣說:「真想知道的話,明天再來這裡一趟吧!只要你來,我就給你提示。」
她的唇邊縮放出小小的笑容,琥珀色的眼睛像是發出邀請似的直視著我。
我還懷著身在夢中的心情,沒有開口回答,只是呆呆看著她走出化學教室。
輕飄飄的腳步。在膝下搖曳著的制服裙擺。
剛才她對我提出邀約了嗎?

隔天星期日,我從一大早就開始想著夏夜乃的事。她今天真的也會去那裡嗎?
我直到傍晚都在思考這些事,入夜後,我就懷著不安的心情往學校去了。走上了跟昨天一樣的走廊,爬上樓梯,走到化學教室。
一打開教室的門,我就看到沐浴在月光下的夏夜乃站在窗邊。電燈是關著的,窗戶和窗簾全都拉開了,冷冽的銀色月光充滿了整間教室。
夏夜乃看見我來了,就可愛地露出微笑。
「晚安,心葉。」
我發現,她叫著我名字的口氣跟美羽很像。
在耳邊繚繞的甜美聲音……
她並不是美羽。不僅哪些,她根本就是個已經不在世上的人了,可是我的心中仍然不由自主地猛然一震。
「你答應過要告訴我的,你放進信箱的紙張,上面寫的數字是什麼意思?」
「哎呀,我不是說過只會給你提示嗎?」
「那麼就請你告訴我提示吧!」
夏夜乃將裙擺一翻,坐在耐熱桌上。
「提示就是我的名字,『夏夜乃』(Kayano)唷!」
「我不明白。」
「嘻嘻,你好好想想吧,名偵探。」
「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,哪有辦法光靠這點提示推理出答案來啊?沒有其他提示了嗎?」
「那我就把他的事情告訴你吧!」
她以蘊含愛意的目光看著我,輕聲地說:「他比誰都更貼近我的心,是我的一部分,我的『半身』唷!我們不管分隔多遠,不管各自在做什麼,兩顆心都是在一起的……」
從窗口照進來的清朗月光,喚醒了遙遠過往的回憶。
時間的碎片化為潔白的羽翼,和月光一起飄落在我身上。
我們也是一樣,不管分隔多遠,不管各自在做什麼,我們的兩顆心也是在一起的。美羽也是我靈魂的半身。至少,我是這樣看待美羽的。
「我跟他曾有過一段很快樂的時光。但是……」夏夜乃神情落寞地垂下眼簾。「後來他生我的氣,就銷聲匿跡了。我們以後就再也沒見過面了。」
我的胸口感覺到貫穿心臟般的痛楚。
我也一樣,再也見不到她了。
美羽用充滿憎恨的眼神看著我,拒絕了我。雖然是那麼喜歡,卻無法再次相見。
「嘿,心葉,你知道怎樣才能拿回失去的東西嗎?」夏夜乃凝視著我,認真地問道。
我緊緊抓住襯衫胸口的部位,以顫抖的聲音回答:「……那是不可能的。失去的東西,就再也拿不回來了。」
夏夜乃垂下目光,淡淡的說:「不,其實很簡單。只要讓時光倒流就好了。這麼一來,就不會再犯下相同的錯誤了。」
這句話簡直就像惡魔的低語。
如果可以讓時光倒流……如果可以回到過去的那一天……
在那漫長的嚴冬裡,我躲在房間裹著棉被,心裡無數次祈禱的就是這件事。
如果可以回到寫小說之前的時光,如果可以回到美羽從頂樓跳下去那天……
神啊,我請求你,讓我回到過去的時光吧!
如果可以不再失去美羽,其他的一切我都不要了!
神啊,神啊!
但是,時光仍然沒有倒流。而我現在還是獨自一人。
「……不可能的,時光是不可能倒流的。」
夏夜乃看著全身顫抖的我,露出了哀傷的表情輕輕地說:「……是嗎……心葉也有……想要讓時光倒流的往事吧!」
她從耐熱桌上跳下,朝我走了過來。她伸出雙手,輕輕抱著我的頭,貼在她單薄的胸前。
我不明白,她這個舉動是發自怎樣的心情。
但是,她似乎非常悲傷,還隱約地顫抖著。纖細的身體像雪一樣冰冷,還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清潔香味。
我感受著些許的安慰和苦澀的疼痛,依靠在這個如夢似幻的擁抱之中。
就算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也無妨,我這麼想著。
但是,沒過多久,夏夜乃就退開一步,喃喃地說:「我該走了,還有人在等我。」
看著她走出教室,我才回過神來。我們什麼都還沒說啊!我不想讓她就這樣離開!
「等、等一下……呃,那個,要、要不要跟我去吃點什麼?」
天啊,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邀請啊!我就不能說得更有技巧一點嗎?
夏夜乃回過頭來。
「……不行唷!我只能吃他給我的東西。」
此時的夏夜乃跟剛才抱住我的時候完全不同,她忿忿地丟出這句話,就從教室裡走出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時光是有可能倒流的,她這樣說著。
終究還是不可能吧!這可是違逆神之旨意的惡魔行徑。但他還是決定去做了,他跟惡魔訂下契約,把她從墳墓裡帶了回來。他把不可能化為可能,可能,她就在這裡。
月光照耀的夜晚世界,她瘋狂地舞著。
「她就是我,我就是她」——像是歌唱般說著,日復一日,她逐漸變成了另一個她。在她的體內,另一個她日漸茁壯,原本的她卻慢慢消失。不是她的那個她,藉著她的身體、她的聲音,去笑、去歌唱、去愛。
她向他伸出手,對他輕聲細訴。
她對著自己體內的她,悲痛地懇求著。
求求你,不要再讓他碰觸了,不要再對他微笑了。不要再渴求他了。
因為,「我」恨那個男人,憎恨到簡直想殺死他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隔周的星期一,遠子學姐一大早就氣沖沖地跑來找我。
「我已經叮嚀你那麼多次了,你星期五竟然還是爽約了!心葉!」
雖然我早就猜到遠子學姐一定會來,但是沒想到她竟然一大早就發動攻勢,害我根本來不及逃走。
「那個……因為我的宿疾突然發作,打嗝打個不停,所以就去醫院了。」
「我才沒聽說過心葉什麼時候有那種宿疾呢!我在等待心葉的期間,跑了三趟圖書館,把歐亨利的短篇集,、芥川龍之介的短篇集,還有星新一的極短篇故事集都看完了唷!」
(註:歐亨利(OHenry),美國著名短篇小說家。芥川龍之介,日本的知名文豪。星新一,日本的科幻小說家。)
「為什麼都是短篇集啊?」
「為了在心葉來到之後可以立刻停止閱讀,我才特地選了短篇集。可是,我卻怎麼等都等不到你。鮮花邱比特又送來了超大的黑百合花束,而且我從圖書館回來後,還看到社團活動室的牆上貼著好大的紙張,用紅色的筆寫上了『我回來了』……」遠子學姐把今天送來信箱裡的紙張拿給我看。「你看,今天的來信又更凶狠了,上面還沾了血跡耶!」
(註:鮮花邱比特,日本一間大型的連鎖花店。)
泛黃的紙張上灑了點點血跡,還用自來水筆寫了「不祥的鳥」、「在牆壁塗上鮮血」、「巢中的細小骸骨」這些語鋸語句,我看了都覺得有些暈眩。
「而且,還有這些呢!」
撕碎的筆記本紙張上,並列著幾串數字。
『5  16  43  47 14』
『42  13  12  24  43  13  14』
『14  41  47 5  3  24  21  43  2  11  3  16  43』
(附錄3:
『別過來。』
『快走開。』
『不想去天堂。』)
——這些數字到底代表什麼意義?雖然夏夜乃說過,提示是她的名字……
我一邊看著紙張,一邊回憶週末的事,突然感覺到旁邊射來的視線。
一把起頭,我就發現肩膀上掛著書包的琴吹同學正瞪著我。因為已經對上目光了,我只好對她笑了笑。結果,她就像受到驚嚇似的睜大眼睛,然後就貌似不悅地轉開臉。
唉,為什麼她會這麼討厭我呢?
「心葉,你又是微笑又是歎氣的是在幹嘛?還有,你在看哪裡啊?」
遠子學姐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鼻子。
很幸運的是,拯救我的上課鐘聲響起了。
「哎呀,真是的,我午休時間再來好了。不可以逃走喔!知道了嗎?」遠子學姐幾次回頭叮嚀我,就走出去了。

「抱歉了,遠子學姐。」午休時間一到,我就小聲地道歉,迅速地跑到圖書館避難。
我記得遠子學姐說過,「肚子餓的時候到圖書館真是有夠痛苦的,眼前明明擺滿了美食,卻只能看不能吃」,所以逃到這裡應該是最安全的。但是我一走進去,卻看到琴吹同學坐在櫃檯,實在很想當場掉頭就走。
我的媽呀,今天是我的噩運之日嗎?
她也是一注意到我,就立刻噘起嘴,丟給我一個白眼。
室內應該有冷氣,但是我卻覺得非常悶熱,甚至還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冷汗直流。我對她輕輕點了頭,從櫃檯前面走過。
琴吹同學瞬間變得橫蛋眉豎目。在她開口攻擊之前,我就加快腳步,朝著閱覽區走去。
挑選座位時,我突然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坐在窗邊。

夏夜乃?不,不對。是雨宮同學……

她拿著一本硬皮封面的書,正翻著書頁閱讀。她低著頭的白皙側臉,就像冬天的湖面一樣平靜無波。
我輕手輕腳地走近雨宮同學身邊。
「雨宮同學。」
她聽到我的叫喚,猛然抬起頭來。此時我無意間朝那本書掃視一眼,看見了封面內側寫了一些細小的數字。
雨宮同學慌張地把書闔上,戰戰兢兢地縮起身體。從她怯懦的眼神,就看得出她不是夏夜乃,而是雨宮同學。嚇到了內向的雨宮同學,讓我有些愧疚,所以沒有詢問她正在做什麼事,只是對她露出了開朗的笑容。
「你好,你還記得我嗎?」
這麼一問,她就把書本緊抱在胸前,點點頭說:「你是……井上同學對吧?那天真是謝謝你了……」
夏夜乃所做的事,雨宮同學都沒有記憶嗎?還是她其實都知道,只是裝作不記得?目前我還無法判斷出來,所以決定不動聲色的說:「太好了,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啊?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?」
「……請坐。」
「謝謝。」
我坐在她的隔壁。雖然我在化學教室跟夏夜乃見面時,因為被不平常的情況所迷惑而沒有注意到,但是現在仔細一看,雨宮同學比起我們送她去保健室時好像又更瘦了一點。肌膚已經拍板到有些泛青,手臂上的血管清楚浮現,她抱著書本的纖纖細指好像一折就會斷掉似的。
「打擾你看書真不好意思。你在讀什麼什麼書?」
「喬治麥克唐納的……《日之少年與夜之少女》。」
(註:《日之少年與夜之少女》(The Day Boy and the Night Girl),作者為英國文學家喬治麥克唐納(George Macdonald,1824~1905),收錄於《輕輕公主》(The Light Princess)的短篇故事。)
「喔,就是那個奇幻兒童文學作家吧?我也看過他的《北風的背後》。」我說謊了。其實我只是在遠子學姐一邊大發評論一邊吃書的時候,看過這本書的書名。
(註:《北風的背後》,原名「At the Back of the North Wind」。)
「那本書說的是什麼故事呢?」
雨宮同學囁嚅地說:「……嬰兒時期就被邪惡的巫婆抓去關在山洞裡,只知道夜晚世界的女孩……和只知道白晝世界的男孩……相遇的故事……」
「喔,好像很有趣。我也想讀讀看。」
不知道能不能借此看看封面內側的數字。
但是,她細瘦的肩膀不停顫抖,抱著書本的手也抓得更緊了。看到這種情形,我只好打消念頭。
我若無其事地退後了一點,像在閒話家常一樣話說:「奇幻小說最棒了,你是《納尼亞傳奇》或《說不完的故事》這類在異世界冒險的故事都充滿夢想,讓人讀來興奮不已。」
(註:《納尼亞傳奇》(The Chronicles of Narnia),作者為英國著名文學家CS路易斯(CSLewis)。《說不完的故事》)(The Neverending Story),作者為德國童話作家麥克安迪(Michael Ende)。)
「……是啊!」雨宮同學輕啟嘴唇。
「我也覺得可以去別的世界很棒……就像這本書的女主角……如果我也能去白晝的世界就好了……」雨宮同學彷彿在跟自己說話,用飄忽、哀傷且絕望的口吻說道。
跟夏夜乃相較之下,現在的雨宮同學顯得更脆弱,我忍不住探出上身,注視著雨宮同學白青色的臉龐和低垂的眼睛。「那個……呃……雨宮同學,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?如果你願意,可以跟我說說看啊!」
雨宮同學仰起頭,凝視著我。
她眼中的神色並不像先前那般飄邈虛幻,而是幾乎會把人吸進去似的,充滿了深深的哀愁。
「井上同學真是個好人。你……最好不要再接近我了。」
「雨宮同學……」
雨宮同學仍然把書抱在胸前,迅速站起,對我點個頭就離開了。
如果我也能去白晝的世界就好了……這句話依然在我的耳邊繚繞。
雨宮同學拿的那本書好像已經很舊了,封面也褪色了。寫在裡面的細小數字——會是什麼呢?
週六的晚上,夏夜乃也用抹布擦去牆上的數字。我想那些數字一定包含了某種重要的意義。

——提示就是我的名字,「夏夜乃」唷!

難道不只是夏夜乃,就連雨宮同學也懂那些數字?
雨宮同學又為什麼會變成夏夜乃?
之所以會發生這種事,是因為怎樣的契機?
雨宮同學跟黑崎先生一起住之前,也只是個會在午休時間一邊跟朋友聊天一邊吃飯的普通女孩。
那麼,她又是為何不再吃東西了?
答案一定跟黑崎先生有關吧?把雨宮同學關在夜晚世界的邪惡巫婆,難道就是他?

——不行唷!我只能吃他給我的東西。

我也很在意夏夜乃說的這句話。
另外,雨宮同學說「最好不要再接近我了」,又是什麼意思?
「啊,怎麼想都想不出來啊!」
我把手肘靠在桌上,抱頭興歎。
一開始我只是想要幫助流人的忙,但是如今,「夏夜乃」和「螢」的秘密已經奪走了我全部的心思。
一定是因為夏夜乃在化學教室跟我說過那些話的緣故吧!

——心葉,你知道怎樣才能拿回失去的東西嗎?

夏夜乃說那其實很簡單,只要讓時光倒流就好了。現實之中不可能會有這種事。
夏夜乃也有想要讓時光倒流的往事嗎?那麼,她已經實現心願了嗎?如果真是哪些,為什麼夏夜乃每晚還是得在黑夜之中徘徊?
不行了。再怎麼想還是陷在僵局裡,只是讓自己更加苦悶罷了。
午休時間就快結束了,我從座位上站起來。此時我突然感到一股殺氣從櫃檯的方向飄來,轉頭一看,原來是琴吹同學板著臉在瞪我。
「我看見了喔!」
聽到她責備似的話語,我頓時停下腳步,還差點摔倒了。
什、什麼啊?幹嘛這樣看我?琴吹同學在生什麼氣啊?
「差勁透頂。」
啊?
我還搞不懂自己哪裡差勁,為什麼要被人家這樣辱罵時,琴吹同學就咬著嘴唇撇過頭去,從櫃檯走掉了。我只覺得丈二金剛摸不差頭腦,呆呆地看著她離去。
我真搞不懂琴吹同學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她在十六歲生日那天,見到了懷念的人。
是當她還活在天堂般的世界時,對她付出毫無保留的愛情,非常溫柔的那個人。那個人給了她一本舊書。
寫在裡面的是秘密文字。
那是會把寄托了「說不定」、「或許有一天」等等希望的未來,從活在黑暗世界裡的她身上奪走,甚至讓她落入絕望黑夜深淵的詛咒之語。
再也得不到救贖了。不能再抱著期望了。她已是戴罪之身。
她獨自待在教室裡,眺望著如同黑色顏料繪製而成,融入黑暗中的景色,喃喃地說道:「如果打開門就可以前往另一個世界,不知道該有多好。如果去了另一個世界,說不定我就能過著跟現在截然不同的生活了。」
如果能夠遇見日之少年,說不定就可以再次回到令人懷念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「心葉!」
看到拿著拖把的遠子學姐突然出現在窗戶另一邊,讓我嚇得差點腳軟。
現在是放學後的掃除時間,我正站在走廊上,拿著抹布擦窗子。
「你為什麼會在我們的教室啊?而且還拿著拖把……」我膽戰心驚地問道。
遠子學姐就一手拉開窗戶,滿臉怒氣地說:「因為心葉一直躲著我,所以我特地蹺掉打掃工作跑來。聽說你午休時間去圖書館搭訕女孩,這是怎麼回事?」
「什麼意思啊?」我睜大了眼睛。難道遠子學姐指的是我跑去跟雨宮同學說話嗎?我唯一想到的只有這件事。但是,遠子學姐怎麼會知道?
「不要再裝傻了,小七瀨都告訴我了。」
「咦?」
此時,噘著嘴唇環抱雙手的琴吹同學出現在遠子學姐身邊。「絕對不會錯的,遠子學姐。我看得一清二楚,井上副色瞇瞇的樣子跑去找女生說話。」
媽嗎,是琴吹同學跑去跟遠子學姐打小報告?而且,她們是什麼時候變成了互稱「小七瀨」和「遠子學姐」的關係啊?
「還不只是這樣,井上之前也被女孩簇擁著跑去玩了。」
「喔,是這樣嗎?當我正在為文藝社的未來感到憂慮,一邊苦苦等著心葉的時候,原來心葉已經跟女生去約會了?心葉原來是這種孩子?就算文藝社遭到豬群攻擊,就算牆上被塗滿了血,心葉也覺得不痛不癢吧?」
我急忙出言解釋。「請等一下,這也扯得太遠了吧?請別再幻想了,一切都是誤會啊!我才沒有跟女生跑去玩,也沒去約會啦!」
「那你都跑到哪去了?」遠子學姐好像更生氣了,她以不滿地眼神瞪著我。
「那、那是……」
「說不出來就是心裡有鬼,遠子學姐。」
「琴吹同學,我說你啊……」
「嗯,你說的一點都沒錯,小七瀨。」
遠子學姐和琴吹同學一起對我投以責備的視線,我終於忍不住逃走了。
「抱歉,我還有急事!」我把抹布硬塞給琴吹同學,迅速衝進教室,從座位旁一手抓起書包,就朝著走廊衝出去。
「啊!心葉!」
「太卑鄙了!」
聽著兩人怒罵的聲音,我還是腳底抹油溜走了。

琴吹同學也真多事,不管再怎麼看我不順眼,也沒必要專程去找遠子學姐打小報告吧?唉,遠子學姐一定氣壞了。
我到先前的那家店裡,滿心憂鬱地等著流人。沒多久,就看到他帶著一位七十歲左右的矮胖老婦人走了進來。看到流人體貼地為老婦人開門,她也一副高興又害羞的模樣,我不禁為之顫慄。
難道這個老婆婆也是他搭訕來的嗎?
流人以平常的態度走過來,對著瞠目結舌的我介紹那位女性。「嗨,心葉學長。這位是和田佳枝女士,是在螢家裡工作的超級女管家唷!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再也無法繼續壓抑。
所以她寫了信。
寫給他,也寫給另一個她,還寫給司掌人類命運的某位崇高神神祇。
她把秘密的文字寫在筆記本上,撕碎之後丟入信箱。
請明白我的心情。
請傾聽我的聲音。
請實現我的心願。
『好恐怖』
『好痛苦』
『幽靈』
『別過來』
『42  43  7  14  16  41  1  43  16  43』
『46  15  44  6  41  32  36  7  14』
『14  41  47 5  3  24  21  43  2  11  3  16  43』
(附錄4:
『我才不愛你。』
『爸爸原諒我。』
『不想去天堂。』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我打開化學教室的門,看到夏夜乃坐在耐熱桌上,對著窗戶眺望籠罩在黑暗中的景色。
她低垂的寂寥眼神,又讓我想起午休時間在圖書館碰到的雨宮同學。「今天,我跟一個認識你的人見了面唷!」我這麼說道,她則是轉過頭來,靜靜望著我。
「女管家和田女士,跟我說了很多關於『你們』的事。」
流人帶來的和田佳枝女士,是在雨宮家待了很多年的女管家。從雨宮同學的父親還是小孩的時候,她就在那間屋子裡工作了。
「是嗎……我想她一定不會說我什麼好話吧!」夏夜乃淡淡地說:「和田一定是說我什麼事都丟給她做,自己整天只會跑出去吧……或是說我又蠻橫又任性,只要一發起脾氣,就會摔破碗盤,拉開嗓子破口大罵對吧……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,她會在我背後偷偷地說『太太又在發佈颱風警報了』。她一定是說高志先生很有紳士風度又很溫柔,妹妹玲子小姐也是又優雅又可愛,兩個人都很親切很好相處,房子又大又豪華,每天的伙食也好吃,簡直就像住在天堂……明明就沒有半點讓人感到不滿的理由,但是『我』為什麼還是非得發脾氣不可……」
高志先生是夏夜乃的丈夫,玲子小姐則是高志先生的妹妹。對雨宮同學而言,就是她的父親和姑媽。
和田女士說過「先生雖然有點懦弱,不過個性很穩重,又很溫柔」,還說他深受著自己的太太,愛到簡直連她走過的地面都想要崇拜似的,而兩人的女兒螢小姐也是非常可愛……
她還說「太太也很疼愛女兒,只有對螢小姐不會發脾氣,也常常帶著螢小姐回娘家。其實太太的雙親很早就過世了,那個房子也早就沒有人住了。所以先生總是對太太說兩個女子住在那麼大的屋子裡很危險,勸她不要經常回去。」
她又說「太太可能是因為太想念自己成長的家庭吧,她在生病過世之前,一直吵著要回家要回家,讓先生傷透了腦筋。」
當我問和田女士,那麼雨宮太太娘家的房子現在怎麼樣了,她就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吉利的事情,低聲告訴我:「螢小姐和黑崎先生現在住的地方,就是太太的娘家。」
她還說「太太死了之後,那間屋子就重新裝潢租給別人。黑崎先生還是特地把那些人趕走才住進去的。那麼大的屋子,只有兩個人住根本就很不方便吧?他到底在想什麼呢……」和田女士很不能接受地皺起了眉頭。
我也覺得很難理解。為什麼黑崎先生要把雨宮同學原先住的房子賣掉,特地搬進那麼大的豪宅?而且那間屋子還是夏夜乃的老家,難道這只是巧合?
她又說「我一開始就不太相信黑崎先生那個人。從玲子小姐第一次帶那個人回家開始,我就不怎麼喜歡他。那個人外表看起來雖然好像是個誠實可靠的紳士,但是他的用餐習慣實在有點奇怪。吃豬排的時候,從不加上調味的檸檬,就直接用手抓起來咬,吃完後還會舔自己的手指。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有教養的家庭裡成長的紳士。」
「黑崎先生的眼睛似乎不太好,所以總是戴著淺色的墨鏡。但是我有時看見他藏在墨鏡下的眼睛,就會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……該怎麼說呢,就好像嘴巴明明在笑,眼睛卻沒有笑意……或是飢餓的猛獸正虎視眈眈地盯著獵物的感覺……總之就是不祥的眼神。」
「先生好像很反對玲子小姐跟黑崎先生結婚。但是玲子小姐非常迷戀黑崎先生,還說如果先生不允許,就要跟他私奔,所以先生最後只好答應。沒想到後來竟然發生那種事……」
「太可憐了……螢小姐的財產全都被那個人控制住,可以保護她的親戚也都不在了,就這樣獨自一人過下去。」

「和田也很疼愛螢。好像把她當作親生的孫女一樣,非常照顧她。『就算在我死後』也一直如此……」夏夜乃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,輕輕地說著。
「看來真是這樣,和田女士也很關心雨宮同學唷!她說去年秋天——雨宮同學十六歲那年的生日曾跟她見過面。她看到雨宮同學簡直瘦到不成人形,擔心得不得了。」
「……」
「她說刀子玲子在當時把你托付給她的某樣東西交給了雨宮同學。」

「因為封住了,所以看不出裡面是什麼東西,大概是這麼大的箱子吧!」和田女士這麼說著,就用雙手比出筆記本大小的尺寸。
「太太過世前囑咐過我,要等到螢小姐十六歲的時候才能給她,要我先好好保管。」

「『你』叫和田女士轉交給雨宮同學的是什麼東西?」
夏夜乃瘦弱的肩膀開始發抖,好像在忍耐什麼似的,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。
「……那是秘密。」她的聲音很不尋常地顫抖著。「不可以告訴別人。」
她的姿勢、表情、纖細的指頭、白皙的腳,全部虛幻得彷彿隨時會消失……因此我不由自主地叫出:「雨宮同學?」
雨宮同學突然仰起臉來,然後就出現了夏夜乃的笑容。
驕傲且志得意滿的微笑。
「不,我是夏夜乃。因為,螢對誰來說都是不必要的。但是,這已經不重要了。無論如何,夏夜乃和螢都即將消失……」
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
夏夜乃突然轉變成哀傷的臉色,她跳下桌子,喃喃地說:「因為我要跟這個世界告別了。你想,靈魂的一半已經因為罪過而落入地獄,剩下的另一半還需要繼續留著嗎?怎麼可以只有一半獲救而進入天堂呢?」
我不明白她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。她至今所說過的話,此時全在我的腦海裡轉個不停,我覺得越來越混亂了。
如今,我應該朝她走去,向她問個清楚才是。
你為什麼感到痛苦?你真正的希望是什麼?你為什麼想要回到過去?雨宮螢又為什麼非得變成九條夏夜乃不可?
還有,「他」到底是誰?
但是,我的嘴和雙腳都僵硬得無法動彈。如果現在不問她,說不定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。我到底在猶豫什麼啊!
她搖曳著一頭輕柔的栗色長髮,從我面前走過去。
我又聞到了那個味道。那是不知曾在哪裡聞過,讓人感到不安的清潔香味。
就像是目送著幻影經過,我沒有開口說話,就這樣呆立原地,看著她離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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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生夢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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